第140章 暗潮汹汹,孤洲临渊

老鸦渡的“悦来客栈”在夜风中彻底沉寂,那盏气死风灯熄灭后,连最后一点微光也消失,整座破败的茅草屋融入浓墨般的黑暗,仿佛一头蛰伏的、择人而噬的凶兽,只余下风穿过破洞门窗的呜咽,与远处芦苇荡夜枭偶尔凄厉的啼鸣相应和,更显诡谲。

江面上,七八条黑色的快船,如同贴着水皮滑行的幽灵,悄无声息地破开冰冷的、墨色的江水。船上无人说话,唯有粗布包裹的船桨划水时细微的“哗啦”声,以及汉子们粗重的呼吸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他们熄灭了船头那豆大的气死风灯,仅凭着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练就的对水势、风向、星光的本能感知,在黑暗中穿行。

贺天雄赤着上身,站在领头快船的船首,任凭深秋深夜刺骨的江风如鞭子般抽打在他古铜色的、布满伤疤的皮肤上。他独眼微眯,像一头经验丰富的独狼,在黑暗中努力辨识着方向。江面宽阔,水流湍急,暗礁漩涡潜藏,夜间行船本是水家大忌,但“澜江蛟”的名号,是十几年来在无数次搏杀、逃亡、劫掠中用血与命搏出来的,这片水域的每一道暗流,每一处浅滩,他都了如指掌。

他手中握着那枚冰冷的“幽爪令”,指尖摩挲着令牌背面那些诡异扭曲的符文,触感冰凉滑腻,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寒。这枚令牌,既是通往泼天富贵的敲门砖,也可能是催命的阎王帖。周文礼那老狗,肯拿出这玩意儿,沙洲上的东西,价值恐怕远超他最初预估。但同时,风险也必然大到难以想象。那能让八十号兵卒有去无回、让张诚那种悍将重伤垂死的诡异力量……

贺天雄独眼中凶光一闪,将心头那一丝忌惮强行压下。怕?他贺天雄刀口舔血半辈子,怕过谁?张诚栽了,那是他蠢,是周扒皮手下的兵废物!他“澜江蛟”纵横澜江十几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?修士?法宝?听着唬人,可那老东西不也死了?那重伤的汉子不也只剩半口气了?强弩之末,有何惧哉!富贵险中求,这泼天的机缘送到眼前,不拼一把,他贺天雄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澜江里!

他回头,借着微弱的星光,看向身后几条如影随形的快船,船上那些影影绰绰、屏息凝神的手下。这些都是跟他多年、心狠手辣、手上都沾着人命的亡命徒,是他“澜江蛟”的根基。疤脸刘三去请“翻江鼠”陈老六了,那厮狡猾如狐,贪婪如狼,见到“幽爪令”,嗅到腥味,必定会像闻到腐肉的秃鹫一样扑上来。有他入伙,胜算更大。但事成之后……贺天雄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。陈老六那厮,也不是好相与的,到时候,免不了要做过一场。不过,只要拿到沙洲上的宝贝,他贺天雄还怕谁?

“老大,”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,是船上掌舵的“独耳”王老五,也是贺天雄的心腹之一,为人狠辣,水性极佳,“前面快到‘鬼见愁’了,水急暗礁多,得小心些。”

贺天雄收回思绪,凝神向前望去。只见前方江面骤然收窄,两侧是嶙峋的黑色礁石,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狰狞的獠牙。江水在这里变得湍急汹涌,撞击在礁石上,发出沉闷的轰鸣,卷起白色的浪花,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一片翻涌的白色水线。这里便是澜江下游有名的险滩“鬼见愁”,不知吞噬了多少过往船只和性命。

“减速,稳住舵,贴着左边那‘鹰嘴石’过去,那里水流稍缓。”贺天雄沉声下令,声音在浪涛声中依旧清晰。

“是!”王老五和船上的桨手们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操控着快船,如同灵巧的游鱼,在湍急的水流和狰狞的礁石间穿梭。船身不时剧烈摇晃,冰冷刺骨的江水溅到身上,带来阵阵寒意,但无人出声,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船桨划水的声音。

几条快船有惊无险地穿过了“鬼见愁”险滩,前方江面复又开阔,水流也平缓了许多。贺天雄稍稍松了口气,但独眼却眯得更紧,望向江心。按照周文礼给的模糊方位和手下探查的消息,那座沙洲,应该就在前方不远了。

夜色依旧浓重,无星无月,江面漆黑一片,只能听到江水奔流的声音。贺天雄运足目力,也只能看到前方江面上,隐约有一片比周围江水颜色更深的阴影,轮廓模糊,像一头伏在江心的巨兽。

“熄桨,漂过去。”贺天雄低声命令。快船上的桨手立刻收起了船桨,任由船只借着惯性,悄无声息地向着那片阴影漂去。其余几条船也依样画葫芦,如同夜色中捕食的鳄鱼,静静滑向猎物。

距离渐渐拉近,沙洲的轮廓在黑暗中逐渐清晰。那是一片不大的沙洲,呈不规则的椭圆形,东西长,南北窄,洲上似乎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和芦苇,在夜风中瑟瑟晃动。沙洲一侧,隐约能看到一个简陋的、用石块和茅草搭建的窝棚轮廓,在黑暗中像一座小小的坟茔。

一切似乎都很平静,只有江水拍打沙洲岸边的声音,和风吹过芦苇的“沙沙”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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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贺天雄的眉头却皱了起来。太安静了。安静得有些诡异。按照周文礼的说法,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厮杀,死了不少人,还有诡异的阵法、能让人发疯的邪术……可此刻看去,沙洲上一片死寂,没有火光,没有人声,甚至连虫鸣都听不到,只有风声水声,仿佛这里只是一片被遗忘的荒滩。

是那老东西和重伤的汉子都死了?还是藏在暗处,等着他们上钩?

贺天雄心中警惕大起。他能横行澜江十几年,靠的不仅是狠辣,更有远超常人的谨慎和狡诈。他打了个手势,几条快船立刻停下,在距离沙洲尚有百余丈的江面上静静漂浮,如同潜伏的猎手。

“老五,放‘水老鼠’。”贺天雄低声道。

“独耳”王老五点点头,从船舱里提出一个蒙着黑布的竹笼,掀开黑布,里面是几只皮毛油光水滑、眼睛滴熘熘乱转的大老鼠。这可不是普通老鼠,而是他们精心驯养的“水老鼠”,嗅觉极其灵敏,尤其对人的气息和血腥味感知超常,且极通人性,经过特殊训练,能用来探路、预警,甚至传递简单消息。

王老五打开竹笼,抓起其中两只最机灵的,在它们耳边低声“吱吱”叫了几声,又指了指沙洲的方向,然后手一松。两只“水老鼠”立刻窜出竹笼,无声无息地滑入冰冷的江水中,竟能泅水,速度快得惊人,很快便消失在黑暗的江面上,朝着沙洲游去。

船上众人屏息凝神,等待着。时间一点点流逝,江风呜咽,更添寒意。

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平静的江面上突然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。紧接着,两只“水老鼠”如同两道黑色的箭失,从水中窜出,准确无误地跳回了王老五伸出的手掌。它们浑身湿漉漉的,皮毛紧贴在身上,似乎并无异常,但其中一只却显得有些焦躁不安,在王老五掌心“吱吱”叫了几声,小爪子不停地指向沙洲的方向,又做出撕咬和翻滚的动作。

王老五脸色微变,低声对贺天雄道:“老大,老鼠说,沙洲上有很重的血腥味,还有……很多蛇!聚在石屋那边,不敢靠近,很焦躁。石屋里……有活人气息,很微弱,但老鼠很怕,不敢靠近石屋十丈之内。”

血腥味,很多蛇,活人气息微弱但让老鼠恐惧……

贺天雄独眼中精光闪烁。血腥味在意料之中。很多蛇聚集在石屋周围?这倒是古怪。那石屋里,果然还有活口,而且似乎有什么东西,让老鼠和蛇都感到恐惧……是那盏灯?还是那重伤汉子身上的古怪?

“蛇怕什么?”贺天雄沉声问旁边一个绰号“泥鳅”、擅长捕蛇弄蛊的瘦小汉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