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相互搀扶,在冰冷的鹅卵石滩上,深一脚浅一脚,向着下游那几点微弱的灯火行去。月光清冷,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,也照在三人湿透的、狼狈的身影上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终于接近了那处灯火所在。走近了看,是一个比黑水寨规模小一些的苗寨,约莫三四十户人家,依山傍水而建,竹楼掩映在茂密的竹林和芭蕉林中,静谧安宁。寨子外围,同样有削尖的木栅栏环绕,寨门前,挂着两盏昏黄的气死风灯,灯下隐约可见两个持着长矛、昏昏欲睡的苗人守卫。
“是青竹寨。”阿桑低声道,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,“寨主阿普爷爷与我阿爹是旧识,为人正直仗义,可以信任。”
她整理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和衣衫,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,然后扶着母亲,走到寨门前,用苗语高声呼唤:“阿普爷爷!阿普爷爷在吗?我是黑水寨的阿桑,有急事求见!”
两个打盹的守卫被惊醒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看到寨门外三个浑身湿透、模样狼狈的人,顿时警惕起来,长矛对准了三人:“什么人?深更半夜,来我青竹寨做什么?”
“我是黑水寨的阿桑,这是我阿姆阿月。我们被歹人追杀,慌不择路,落入了暗河,侥幸逃生,特来向阿普爷爷求助!”阿桑用流利的苗语解释,同时从腰间解下一块黑木凋刻的、形如蜈蚣的令牌,展示给守卫看。
那守卫显然认得这令牌,脸色缓和了些,仔细打量了阿桑和她母亲,又看了看陆明笙这个汉人,眉头微皱,但语气客气了许多:“原来是黑水寨的阿桑姑娘和阿月草鬼婆。只是……这位是?”他指着陆明笙,目光中带着审视。
“这位是陆公子,是……是我的朋友,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。”阿桑犹豫了一下,没有说太多,“他并非歹人,请放心。”
守卫又打量了陆明笙几眼,见他虽然浑身湿透,面色苍白,但眼神清正,不似奸恶之徒,而且看阿桑母女的样子,也确实像是遭了难。他点了点头,对同伴道:“你在这里守着,我去禀报寨主。”说着,转身匆匆跑进寨子。
不多时,寨子里亮起更多的灯火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一个须发花白、但精神矍铄、穿着青色苗装的老者,带着几个精壮苗汉,快步走来。老者身材高大,面容严肃,一双眼睛炯炯有神,不怒自威,显然就是青竹寨的寨主阿普。
“阿桑?阿月?真是你们!”阿普寨主看到阿桑母女,尤其是看到阿月草鬼婆那苍白虚弱、手臂还包扎着的样子,脸上露出惊讶和关切之色,“快!快进寨!这是怎么回事?谁把你们伤成这样?”
“阿普爷爷,此事说来话长……”阿桑见到熟人,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,眼圈一红,声音哽咽。
“先别说了,进寨再说。”阿普寨主挥手打断,吩咐身边苗汉,“快,扶阿月草鬼婆去我竹楼休息,让阿青煮些驱寒的姜汤,再拿些干净衣物来。阿桑姑娘,还有这位……”他看向陆明笙。
“晚辈陆明笙,见过阿普寨主。”陆明笙抱拳行礼,态度不卑不亢。
阿普寨主目光在陆明笙脸上停留片刻,点了点头:“陆公子也一同进来吧。阿虎,带陆公子去客房休息,拿些干爽衣物换上。”
“是,寨主。”一个名叫阿虎的精壮苗汉应声上前,对陆明笙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陆明笙看了阿桑一眼,见她微微点头,便不再推辞,跟着阿虎,向寨中走去。阿桑则和另一个苗妇,搀扶着母亲,跟在阿普寨主身后,走向寨子中央那栋最大的竹楼。
青竹寨的竹楼,与黑水寨风格相似,但更为精巧雅致,周围遍植青竹,夜风吹过,竹叶沙沙作响,平添几分清幽。阿虎将陆明笙领到一栋稍小的竹楼前,推门进去,里面陈设简单,但干净整洁,竹床竹椅,一应俱全,墙上还挂着几幅色彩鲜艳的苗绣。
“陆公子请稍候,我去取衣物和热水。”阿虎说完,转身离去。
陆明笙关上门,环顾四周,确定没有异常,才松了口气,靠着竹墙,缓缓坐下。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,冰冷黏腻,非常难受,肋下的隐痛和体内的空虚感,也因为寒气的入侵,而更加明显。他强打精神,运转《龟息导引术》,引导着体内那微弱的暖流,驱散寒意,同时压制“蛊种”的躁动。
不多时,阿虎回来了,带来一套干净的、粗布制成的苗人衣衫,还有一桶冒着热气的热水,以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。
“陆公子,寨主吩咐,让您先换洗驱寒。阿月草鬼婆那边,寨主和巫医正在诊治,您放心休息便是。阿桑姑娘稍后会过来看您。”阿虎瓮声瓮气地说道,放下东西,便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陆明笙道了声谢,等阿虎离开,先端起姜汤,一饮而尽。辛辣的姜汤入腹,化作一股暖流,驱散了部分寒意,让他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。然后,他迅速脱掉湿透的衣物,用热水简单擦洗了身体,换上干爽的苗人衣衫。苗人衣衫虽然粗糙,但很宽松舒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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做完这一切,他盘膝坐在竹床上,开始全力调息。《龟息导引术》一遍遍运转,暖流在受损的经脉中艰难穿行,修复着内伤,也滋养着近乎枯竭的元气。肋下“蛊种”的躁动,在暖流的安抚和木先生“碧玉生肌膏”残余药力的压制下,渐渐平复,但那种阴冷空虚的感觉,依旧如影随形。
约莫过了一个时辰,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,阿桑的声音响起:“陆公子,是我,阿桑。”
“阿桑姑娘请进。”陆明笙收功,睁开眼。
竹门被推开,阿桑走了进来。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苗装,头发也重新梳理过,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,但精神好了许多。她手中端着一个竹盘,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、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肉粥,还有一小碟腌制的酸笋。
“陆公子,饿了吧?寨子里没什么好东西,只有些山鸡熬的粥,你趁热吃些。”阿桑将竹盘放在竹桌上,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,带着真诚的关切。
陆明笙也确实饿了,折腾了大半夜,又惊又险,还差点葬身暗河,此刻闻到肉粥的香气,腹中顿时咕咕作响。他也不客气,道了声谢,端起肉粥,大口吃了起来。粥熬得很烂,里面加了药材,味道微苦,但入腹之后,化作一股暖流,滋养着空虚的脾胃,让他感觉舒服了不少。酸笋清脆爽口,正好解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