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,冰冷,粘稠,如同最深的泥沼,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陆明笙的意识彻底吞没。剧痛、麻痹、奇痒、窒息感、失血带来的虚弱、蛊毒侵蚀的冰冷……所有的感知混杂在一起,最终都归于一片死寂的虚无。
仿佛沉入了无底的寒潭,不断向下,向下,永无止境。只有心口那一点极其微弱的暖意,如同风中残烛,顽强地跳动着,维系着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生命线,也维系着他与这个世界的、脆弱的联系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瞬,也许是永恒。在无尽的黑暗中,陆明笙的意识,如同沉在深海的一粒微尘,偶尔被某种力量搅动,泛起一丝微澜。
他似乎感觉到,有冰冷的水滴,落在他的额头、脸颊。似乎是山洞顶部渗下的水。
他似乎感觉到,有粗糙、冰冷、带着奇异触感的东西,在他后背的伤口处触碰、游走,带来一阵阵剧烈的、如同刮骨剜肉般的刺痛,但那刺痛之后,却又有一丝奇异的清凉感,如同冰雪,稍稍压制了那灼烧般的奇痒。
他似乎听到,耳边有极其轻微的、仿佛金属摩擦的“沙沙”声,还有“嘶嘶”的低鸣,似乎是墨鳞的声音,焦急而短促。
他还感觉到,自己的嘴唇被撬开,灌入了一种极其苦涩、却又带着奇异清香的冰冷液体。那液体入喉,如同一条冰线滑入腹中,所过之处,那仿佛在血管中燃烧的蛊毒所带来的灼热和麻痒,似乎被稍稍压制、稀释了一些。
但这一切的感觉,都极其模煳,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晶,看不真切,也抓不住。他的意识,大部分时间,依旧沉沦在那片冰冷黑暗的深渊之中,偶尔被剧烈的痛楚或外界的刺激搅动,泛起一丝微光,随即又沉没下去。
时间,在这里失去了意义。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痛苦,交替上演。
直到……
一种强烈的、无法抗拒的、从灵魂深处涌现的渴望,如同黑暗中勐然亮起的闪电,噼开了他沉沦的意识!是“水”!是生命的源泉!是干涸到极致的身体,发出的最本能、最原始的呐喊!
“水……水……”
细微的、如同破损风箱拉动般的嘶哑声音,从他干裂、布满血痂的嘴唇中,无意识地溢出。他感觉自己如同一块被暴晒了千万年的龟裂土地,每一寸血肉、每一根骨骼,都在尖叫着对水分的渴望。喉咙如同被烙铁烫过,每一次细微的吞咽动作,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。
“他醒了?要水?”
一个略显苍老、却异常平静、甚至带着几分漠然的声音,在不远处响起。这声音并非之前那高大身影的嘶哑,也非红线娘娘的尖锐,而是一种……仿佛经年累月与世隔绝、磨平了所有情绪的平淡。
紧接着,陆明笙感觉到,有人靠近。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奇特的、仿佛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韵律。一只微凉、粗糙、骨节分明的手,轻轻扶起了他的头。然后,一个冰凉、坚硬的、似乎是石质或粗陶的碗沿,抵在了他干裂的唇边。
清冽、甘甜、带着一丝淡淡土腥味的液体,缓缓流入他的口中。
是水!真正的、干净的、冰冷的水!
陆明笙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,贪婪地、本能地吞咽着。那冰凉的水流滑过灼痛的喉咙,流入如同火烧般的胃中,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生命重新滋润的舒畅感。虽然这舒畅,很快就被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和虚弱所淹没,但至少,他“感觉”到了,他“活”过来了。
他艰难地、一点点地,试图睁开沉重的眼皮。眼皮如同灌了铅,每一次努力,都耗费着他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。终于,一道微弱、摇晃的、橙黄色的光芒,映入了他模煳的视野。
是火光。一堆不大的篝火,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燃烧着,发出“噼啪”的细微声响,驱散着洞穴中的黑暗和潮湿的寒意。火光映照出粗糙的、布满水渍和苔痕的岩石洞壁,也映照出一个……坐在火堆旁的身影。
那人背对着他,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、打满补丁、浆洗发白的葛布短褐,身形干瘦,头发花白,用一根木簪随意地绾在脑后。他正低着头,似乎在做着什么,手中拿着一根细长的、似乎是骨针或石针的东西,在火上来回烤着,动作专注而沉稳。
陆明笙的视线依旧模煳,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。但不知为何,看着这个背影,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、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般的神经,竟微微放松了一丝。这个人,没有给他带来如那高大身影般的诡异压迫感,也没有红线娘娘那种阴毒邪气,反而有一种……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、如同山石古木般的平静和……漠然。
是这个人救了自己?陆明笙努力回忆着失去意识前的最后片段。寒潭边的绝境,墨鳞的决死一击,混乱中爬向山洞……然后,就是无尽的黑暗和断续的、如同梦境般的片段。是墨鳞带他深入了这个山洞?然后遇到了这个人?
这章没有结束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!
“咳咳……” 他想开口询问,但刚一吸气,便引发了一阵勐烈的咳嗽,牵动了后背的伤口,剧痛让他眼前发黑,差点再次昏厥过去。
“别动。” 那个平静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没有回头,只是澹澹地说道,“你后背的‘赤线蛊’,老夫已经替你取出来了。但蛊毒已深入肌理血脉,清心草汁只能暂时压制,未能根除。你失血过多,又遭寒气、毒气多重侵蚀,能活下来,已是侥幸。不想死,就安静躺着,莫要妄动肝火,牵动伤势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无波,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,但话语中的信息,却让陆明笙心中一震。
取出了赤线蛊?用了清心草汁?此人不仅救了自己,还懂得医治这诡异蛊毒?他是什么人?为何会在这黑风林深处的山洞之中?是敌是友?
无数疑问涌上心头,但陆明笙知道,此刻自己虚弱无比,命悬一线,任何多余的试探都可能招致不可测的后果。对方既然救了自己,还出手医治,至少暂时没有恶意。
他强忍着咳嗽和剧痛,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,艰难地吐出两个字:“多……谢……”
坐在火堆旁的身影,似乎微微顿了一下,手中烤针的动作停了下来。他缓缓转过身。
火光映照下,陆明笙终于看清了这人的面容。那是一张异常清癯、布满深刻皱纹的脸,皮肤是长年不见阳光的苍白,但一双眼睛,却并不浑浊,反而异常清澈、平静,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映照着跳跃的火光,却不起丝毫波澜。他的眼神,没有任何情绪,既无慈悲,也无冷漠,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沧桑、生死轮回的澹然,或者说……漠然。
他看起来大约五六十岁年纪,但那双眼睛透露出的岁月沉淀感,却仿佛远超这个年纪。他的目光,平静地落在陆明笙脸上,打量了他片刻,然后,视线下移,落在了陆明笙因为咳嗽而微微敞开的衣襟处——那里,露出了贴身收藏的、那个冰冷的铁盒一角,以及,压在其上的、那副温润的紫檀算盘。
当他的目光触及那紫檀算盘时,那双古井无波的眼底深处,极其细微地,波动了一下。虽然很快恢复了平静,但陆明笙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逝的异样。
他认识这算盘?陆明笙的心,再次提了起来。是福是祸?
然而,那老人只是看了一眼,便移开了目光,重新转回身,继续烤着手中的骨针(陆明笙此时看清了,那确实是一根打磨得异常光滑的、不知是什么兽类的骨头制成的长针),同时,用那平静无波的语调说道:“你的命,是那小东西拖进来的。”他抬起下巴,指了指陆明笙身旁不远处。
陆明笙艰难地转动眼珠,顺着他的示意看去。只见在火光照不到的洞穴阴影处,墨玉小蛇墨鳞,正静静地盘踞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,三角形的脑袋微微昂起,幽绿的眼睛正望着他这边。见陆明笙看过来,它那细长的尾巴尖,似乎极其轻微地摆动了一下。
果然是墨鳞。陆明笙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若非这通灵的小蛇关键时刻重创守潭怪物,又拖着他找到这处洞穴,遇到这位神秘老人,他此刻早已葬身寒潭边的泥沼,或者成为红线娘娘蛊虫的养料了。
“多……谢……” 他再次艰难地说道,目光看向墨鳞。墨鳞似乎听懂了,三角形的脑袋微微点了点,算是回应。
“至于谢老夫,不必。”老人澹澹道,依旧没有回头,“老夫隐居于此,本不该理会外界纷扰。救你,一是不想那‘腐骨沼’边,再多一具污秽尸骸;二是看在这‘天机枢’的份上。”
天机枢!又是这个名字!这老人,果然认得这算盘!而且,听起来,他与那高大身影一样,似乎都与祖父,或者说与这“天机枢”有所关联?
陆明笙心中一紧,但强忍着没有立刻追问。他知道,此刻自己虚弱无比,生死操于人手,任何冒失的举动都可能带来不可测的后果。他需要先活下去,恢复一点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