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城南,竹雨巷。
这是顾怀舟在京城众多产业中,最不起眼的一处别院。一进的小院,青砖灰瓦,院中一棵老槐树,树下石桌石凳,墙角新移栽了几丛药草,在暮春的暖风里舒展着嫩叶。
陆明笙在厢房里,对着铜镜打量自己。镜中人穿着一身半新的靛蓝细布长衫,腰系同色丝绦,头上只簪了根普通的木簪。脸色苍白,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——那是陈平用特制膏体仔细涂抹出的效果。身形本就清瘦,这么一装扮,更显出一种久病缠身的单薄。
陈平站在他身后,手里拿着个小瓷瓶,最后检查了一遍:“记住,你现在是扬州来的病弱公子陆笙。自幼体虚,性情温和,略通文墨,喜欢玉器,但因家道中落,来京城一是寻医,二是想变卖家传玉蝉,为父亲谋个前程。说话要慢,气息要虚,看人时眼神要收着点,别太亮。”
陆明笙点点头,清了清嗓子,试着用略显气弱的声音道:“在下……陆笙,扬州人士。久病缠身,特来京城……寻医问药。叨扰了。”
声音不高,带着恰到好处的断续和虚弱。
陈平满意地点头:“对,就这个调子。今日诗会在揽月楼,周顺会去。他是东宫典膳局采买太监周福安的干儿子,好附庸风雅,常在这种场合露面。你的目标就是让他注意到你,然后主动问起玉蝉。”
“他若不问呢?”
“他会问的。”陈平笃定道,“周顺这种人,鼻子比狗还灵。你越是表现得拘谨、病弱、又想往上爬,他越会觉得你好拿捏。你身上那点‘家道中落’的窘迫和‘急于寻路’的急切,藏不住,也不能全藏,要让他看出来,但又要让他觉得,是他自己看出来的。”
陆明笙明白了。这是要演一出“姜太公钓鱼”,但自己得是那条看起来足够诱人、又不会吓跑鱼的饵。
“时辰差不多了,走吧。”陈平道。
马车已在巷口等候。青帷小车,毫不显眼。陈平扮作车夫,陆明笙独自坐在车内,手里攥着那个装着青玉蝉的紫檀木盒,掌心微微出汗。
他不是紧张,是这身体的本能反应——稍微有点压力,心跳就加快,手脚发凉。也好,倒更符合“病弱”的人设。
揽月楼在西城内城河畔,三层木楼,飞檐翘角,很是气派。今日诗会,楼前停了不少车马,多是文士打扮的年轻人,也有些衣着光鲜、但气质阴柔的中年男子,三三两两低声交谈。
陆明笙下了车,陈平扶着他,低声快速道:“二楼听涛阁,靠窗第三个位置,靛蓝绸衫,面白无须,戴翡翠扳指的就是周顺。进去后别东张西望,找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,等。”
说完,陈平退到一旁,垂手侍立,扮作恭顺的随从。
陆明笙整了整衣袍,缓步走进茶楼。他刻意放慢了步子,脚步有些虚浮,上楼梯时还扶了一下栏杆,轻轻咳嗽了两声。
二楼听涛阁雅间,以四扇花鸟屏风隔开,里面已坐了七八个人。靠窗第三个位置,果然坐着个穿靛蓝绸衫的中年人,面皮白净,没有胡须,正端着茶杯含笑听着旁人说话,手指上那个水头不错的翡翠扳指,在窗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陆明笙在门口顿了顿,又低低咳了一声。
屋里的人都转过头来。周顺的目光也扫了过来,在陆明笙脸上停了停,见他脸色苍白、身形单薄,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,但很快又浮起惯常的、带着点矜持的笑。
“这位公子是……”旁边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开口问,语气还算客气。
陆明笙拱手,声音不高,带着点气虚的断续:“在下……陆笙,扬州人士。听闻此处有雅集,冒昧前来,叨扰诸位了。”
“原来是扬州来的朋友,快请坐。”那年轻书生热情招呼,自报家门,“在下李墨,国子监生。今日以文会友,陆公子请自便。”
陆明笙道了谢,在靠门边的空位坐下,立刻有小厮奉上茶来。他端起茶杯,却不喝,只是捧着暖手,目光低垂,做出安静拘谨的模样。
李墨继续刚才的话题,说的是近日京城流传的几首新诗,评点得失。在座的都是读书人,你一言我一语,倒也热闹。周顺偶尔插一两句,引经据典,显得颇有见识,但细听之下,都是些浮于表面的套话。
陆明笙静静听着,不插话,只是偶尔在别人看过来时,露出一个虚弱的、带着点腼腆的微笑。他这病弱的模样,加上沉默寡言,倒也没人刻意来为难他。
诗会进行到一半,有人提议以“暮春”为题,即兴作诗。众人纷纷响应,提笔铺纸。陆明笙也装模作样地拿起笔,蘸了墨,却对着白纸迟迟不落,眉头微蹙,轻轻咳嗽。
“陆公子可是身体不适?”周顺忽然开口,声音尖细,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陆明笙抬头,对上他的目光,连忙放下笔,欠身道:“多谢……公公关心。在下自幼体弱,此次来京,也是为寻医问药。方才略有气闷,不妨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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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?陆公子是来求医的?”周顺似乎来了兴趣,放下茶杯,身子微微前倾,“可曾寻到良医?”
“尚未。”陆明笙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愁苦和茫然,“京城名医虽多,但在下人生地不熟,一时不知该寻哪位。家父在扬州经营些小生意,本盼着在下读书进取,光耀门楣。可这身子……唉。”
他叹了口气,垂下眼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,一副被疾病所困、前途渺茫的模样。
“陆公子不必过于忧心。”周顺捻着翡翠扳指,慢条斯理道,“京城太医署汇聚天下名医,总有法子。只是……太医署的门,可不是那么好进的。”
“公公说的是。”陆明笙苦笑,声音更低,“在下也听闻,太医署非贵人不得入。在下……区区商贾之子,如何敢想。”
“事在人为嘛。”周顺笑了笑,眼神在陆明笙身上转了转,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,“陆公子气质清华,谈吐文雅,不似寻常商贾子弟。若有机缘,未必不能得贵人青眼。”
陆明笙心中微动,知道戏肉来了。他脸上露出几分希冀,又带着点不安和怯懦,低声道:“公公说笑了。在下……在下哪有什么机缘。”
周顺却不接话了,转而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目光转向窗外,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