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未央猜忌

长安,未央宫椒房殿。

重重锦帐垂落,殿内燃着龙涎香,烟气厚重。吕后斜靠在凤榻之上,一身深紫色曲裾深衣,发髻高耸,金步摇缀着串串珠玉,不见半分晃动。她呼吸放得很缓,心底压着翻涌的念头,手上把玩一对羊脂白玉璧,在涂了丹蔻的指尖来回转动,玉面泛出一层冷幽幽的光。

阶下,一名身着灰衣、气息内敛的密探匍匐在地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地往上递:“……代王那夜临危不乱,初闻警讯并未慌乱,先是闭门固守,传令各营严阵以待;继而亲登城头,与士卒同受风寒,安抚军心。天明时分,胡骑见无隙可乘,果如代王所料,裹挟劫掠之物北撤。次晨,代王未及休整,便亲赴三家村废墟,见老弱伤残,竟当庭跪地,行罪己之诏,言‘治政不力,守土不严’,声泪俱下。随后开府库,发粮米药材,赈济灾民,又许诺重建屋舍。军民感泣,皆呼‘代王千岁’,声望日隆,已远超先前‘三不政策’之时……”

吕后听着,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,仿佛在听一则与己无关的坊间趣闻。修剪得精致完美的指甲,却在一寸寸掐进温润的玉璧肉里。

“哦?”良久,吕后才淡淡开口,声音平缓得听不出丝毫喜怒,却让殿内的温度骤降了几分,“一个九岁的娃娃,竟有如此手段?临危不乱,收买人心……哼,倒是有几分他父皇当年的风采。”

坐在下首的审食其立刻捕捉到了吕后语气中那丝极细微的冷意。脸上圆滑的谄媚慢慢褪去,露出一丝阴恻恻的笑意。

“太后明鉴。一个孩童哪里懂得这些权谋章法。依臣判断,定然是薄姬在背后一步步谋划教唆。母子二人在代地推行减税休养生息,又收留归降胡人少年,行怀柔手段。不断收买当地人心,居心实在难测。代地是北方边防要地,一旦被他们经营得固若金汤,百姓尽数归心,日后势力养成,迟早会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。”

吕后眯起那双丹凤眼,眼中闪过一丝淬毒般的狠戾与厌弃:“薄姬……这个女人,当年在织室便是一副清心寡欲、与世无争的模样,如今去了代地,倒是学会了扮猪吃老虎,城府颇深呐。她以为在边陲之地博个好名声,就能动摇我儿盈儿的帝位吗?痴心妄想!”

她缓缓坐直身子,将手中几乎要被捏碎的玉璧随意丢在案几上,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
“传令下去,”吕后对着密探,语气冰冷如刀,“其一,削减代地下一年度的岁供粮饷三成,就说朝廷连年征伐,国库空虚,财政紧张,无粮无饷可拨,让他们自行筹措。其二,择一精明干练、懂胡语、善察言观色之人,即刻前往代地。名义上是朝廷派去慰问边关将士、抚恤受灾百姓的钦差,实则要他寸步不离代王左右,监视其一言一行。其三,密切留意代地与匈奴部落的往来,尤其是那个归降的胡人少年阿提拉,查清楚他的底细,以及代王是否有私通诸侯、囤积粮草、擅自动用武库的迹象……”

吕后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,“若有确凿证据,或那小娃娃真有不臣之心……不必回报,就地处置。”

“诺!”密探连滚带爬地退下,生怕慢一步就触了太后的霉头。

审食其凑上前,低声道:“太后,如此一来,那刘恒母子在代地便如履薄冰了。只是,若逼得太紧,会不会……”

“会不会什么?”吕后冷冷瞥了他一眼,“兔子急了还咬人。但刘恒不一样,年纪尚幼,身边依仗只有薄姬一人。我就是要让他们时时刻刻如履薄冰,头顶悬着利刃,断了所有非分之想。至于那个阿提拉,一个胡人少年掀不起风浪,正好拿来做把柄。刘恒若是重用他,便可扣上私通外寇的罪名。若是刻意疏远弃之不用,他苦心经营的仁德名声,也就不攻自破。两头都能拿捏。”

审食其恍然大悟,竖起大拇指:“太后高明!如此,代地必然人心惶惶,那对母子也再无宁日。”

与此同时,在长安城的另一端,刘盈所居的寝殿内,却是另一番寂寥景象。

殿内只有一盏孤灯如豆,在秋风中瑟瑟摇曳。刘盈只穿着一身素色常服,独自坐在案前,对着跳动的灯焰发呆。他也通过秘密渠道,得到了来自代地的详细消息。

不同于母亲猜忌与狠戾,刘盈年轻的脸上,流露出的却是深深的羡慕,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。

“九岁便能临危不乱,安定边塞,安抚百姓……四弟刘恒……你比我强,强得太多。”刘盈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孤单。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,每每想要有所建言,便被母后冷厉的目光逼退;想起每日生活在深宫,如履薄冰,不知何时便会大祸临头的恐惧。

“你在代地吃苦,风餐露宿,却活得自在,心中有信念,肩上有担当;我在长安享尽人间富贵,却似笼中困鸟,釜中游鱼,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。这皇位,究竟是福是祸?这天子之名,究竟是尊荣,还是枷锁?”刘盈痛苦地闭上眼,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案面。

他多么想提笔,给那个远在苦寒之地的弟弟写一封信。他想告诉刘恒长安的局势,想叮嘱他千万小心母后的猜忌,想告诫他韬光养晦,保全自身。可是,提笔良久,墨迹在砚台里干涸又化开,他却不知从何下笔。最终,他只是在洁白的帛书上,缓缓写下一个“恒”字。写完,他又缓缓地、一遍遍地,用袖子将那个字擦拭掉,直至帛书恢复洁白,不留一丝痕迹。他怕,怕自己的任何文字,都会给那个刚刚在边地站稳脚跟的弟弟,带来意想不到的麻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