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执安的马蹄声一路响进金陵城。
李玉没回宫。他在澄心堂坐下,案上堆着三天的奏折,砚台里的墨干了,铜灯里的油也快见底。殿外桂花已经谢了大半,风一吹,干枯的花瓣从窗棂飘进来,落在批到一半的折子上。他抬手拈起一瓣,指腹轻捻,那花瓣便碎了。
“陛下,先用膳吧。”张伟端着一碗热汤站在门口,汤上的热气被风吹得晃了晃。
“放着。”
张伟把碗放在案角,没走。
李玉抬起头。张伟脸上的表情像憋着什么东西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口。
“说。”
“宋国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李玉把笔搁下。
“赵普来了。”
李玉的眼睛眯起来。
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今早。坐的官船,泗州那边放行的。”张伟从袖子里掏出一封火漆已经拆开的信,“这是李昉送来的急报。赵普带着赵匡胤的亲笔信,说要面呈陛下。人已经到了驿馆,等着召见。”
李玉没接信,只是问道:“李昉说信上写的什么没?”
“没说。只说赵普的面色不太好看,像押了很大的注。”
李玉从案后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院里那株桂花树光秃秃的,只剩几片枯叶挂在枝头。他伸手推开窗户,凉意涌了进来。金陵的秋天很短,短到还没来得及穿秋衣,冬风就要到了。
“让韩熙载过来。”
韩熙载来得很快。他踏进澄心堂时,额角带着细汗,袍子的下摆沾了尘土。显然也是一路小跑过来的。
李玉没让他行礼,直截了当地说:“赵普带着赵匡胤的亲笔信到了。你怎么看?”
韩熙载喘匀了气,想了想才开口:“陛下,赵匡胤这时候派赵普来,只有两种可能。一是要谈条件,二是要下最后通牒。依臣看,后者的可能更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赵普是赵匡胤最信任的谋臣。他亲自来,说明这封信的内容,不是普通使臣能处置的。而且——”韩熙载顿了一下,“泗州那边没拦他。宋军的粮草还在囤,鄜州军的人还在庐州活动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赵匡胤根本不怕咱们知道他在准备打仗。他就是要让赵普带着最后通牒来,让陛下当着赵普的面做出选择。”
“选择。”李玉咀嚼着这两个字,嘴角浮起一丝笑,“他是想让朕选投降。”
韩熙载没接话。
殿里安静了几息,只有铜灯里的火苗在噼啪作响。
李玉转身,看着案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热汤。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,在灯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。
“明天召见他。”
赵普走进澄心堂的时候,脚步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。他穿着宋国的紫色官袍,袖口绣着银线暗纹,腰间系着一条玉带。四十来岁的样子,国字脸,眉骨很高,眼神沉稳得像一口古井。
“大宋特使赵普,参见陛下。”
他的声音不卑不亢,行礼的姿态也无可挑剔。但李玉注意到,赵普抬起眼的时候,眼神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瞬,像在辨认什么东西。
李玉没站起来,也没让他起身。就这么看着赵普单膝跪在那里,过了足足五息,才说了句:“起来吧。”
赵普站起身,从袖中取出一个竹筒,筒身漆成明黄色,封着朱红火漆。他把竹筒举过头顶,身旁一个小太监连忙上前接过来,捧到李玉面前。
李玉接过竹筒。火漆上压着赵匡胤的私印——那枚“宋”字印,印纹条条分明,朱砂在光下泛着血一样的暗红。他把竹筒转了两圈,才用指甲挑开火漆,抽出里面的信。
信纸是上等的宣纸,赵匡胤的字不如他的刀,但也算端正。李玉逐字往下看,殿里的空气越来越紧。
韩熙载站在一侧,手攥着袖口,指节发白。
张伟守在门口,手已经按上了刀柄。
信不长,只有半张纸。
李玉看完,把信折起来,放在案上。
“赵匡胤说,要朕三个月内从吴国撤军。”
赵普微微昂起下巴。
“陛下,这是大宋皇帝的意思。吴国已向大宋称臣,南唐驻军吴国境内,便是对大宋的挑衅。若三个月内不撤军,大宋将出兵踏平江南。”
“踏平江南。”李玉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,语调平淡得像在读一句无关紧要的公文。他把信推给韩熙载,“你看看。”
韩熙载接过信扫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他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但李玉没让他开口。
李玉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。赵普的眼睛跟着那个动作转了转,又移回李玉脸上。
“赵普,你是赵匡胤身边的人。朕问你几个问题,你如实回答。”
赵普不卑不亢地说:“臣知无不言。”
“宋国现在有多少兵马?”
赵普愣了一下,没想到李玉会问这个。他迟疑了两息,答道:“大宋带甲百万。”
“百万。”李玉笑了一声,“那宋国去年收了多少粮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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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普的眉头皱了皱。
“这个……臣不掌管户部,不太清楚。”
“不清楚就直说不清楚。”李玉说,“朕再问你,宋国去年打了蜀国,军费花了多少?”
赵普沉默了。
李玉没等他回答,继续说道:“你不清楚,朕替你回答。宋国去年军费三百万贯,国库岁入不过一千二百万贯。打完蜀国后,北线还留着十五万大军防备辽国,那十五万人一天就得吃掉一千五百石粮。赵匡胤今年想南下,他又从百姓手里征了多少粮?泗州那边囤了三千石,你觉得够十五万人吃几天?”
赵普的嘴角动了动。
“陛下在拖延时间。”赵普的声音沉下来,“这些数字,与大宋皇帝信上的要求无关。陛下只需要回答,撤军,还是不撤军。”
李玉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他比赵普高半个头。
“你既然是赵匡胤最信任的谋臣,回去后,把朕的话原样告诉他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在这殿里,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砖上。
“南唐不会从吴国撤军。如果赵匡胤想打,朕奉陪到底。”
赵普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那张一直沉稳如古井的脸,肌肉抽搐了一下。他往前迈了一步,似乎想说什么,但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。半晌,他才慢慢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陛下可知道,这句话的代价是什么?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大宋十五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。泗州的粮草不是三千石,是一万二千石。”赵普的语速加快,“陛下说南唐不会撤军,但南唐有多少兵?不算水师,陆上能打的不到五万。以五万对十五万,陛下觉得自己有几成胜算?”
“赵普。”李玉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,“你知道朕刚登基的时候,宋国是怎么看南唐的吗?”
赵普愣了一下。
“你们觉得南唐是瓮中之鳖,随时可以拿。所以你们每年都要南唐朝贡,要南唐称臣,要南唐割地。你们把南唐当提款机,什么时候没钱了,就派兵在边境晃一圈,南唐就会乖乖把银子送过去。”李玉走到赵普面前,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,“但朕登基这半年,宋国拿到了什么?”
赵普没说话。
“吴国本来已经倒向你们。但现在的吴国,是朕的盟友。你们想从南边夹击南唐,这条路被朕堵死了。你们的军械走私通道,被朕端了。你们在金陵的暗桩,被朕拔了。你们派去接触契丹的使者,半路被朕的人劫了。”李玉每说一句,赵普的眉头就皱紧一分,“赵匡胤为什么这么着急?因为他知道,再等下去,南唐就不是他想打就能拿下的了。”
赵普后退半步。
这是他进殿以来,第一次主动后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