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上午。

莫语和向晴在外面逛的时候,樱找到了满天星。

花都角落,一棵老樱树下。

树的品种很老,枝干粗壮,花已经开过了,只剩零星几朵还挂在枝头。白色的花瓣落在泥土上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
满天星站在树下,淡色的眸子看着那些花。

她记得这棵树。

以前在花园的时候,她经常来这里。樱也经常来。两个人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看花开花落。

有时候樱会给她带一杯茶。

有时候她会给樱摘一朵花。

都不说话。

安静就够了。
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
很轻,很慢,像踩在花瓣上。

樱走到她旁边,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
和以前一样。

安静了很久。

风吹过来,一片花瓣从枝头飘落,落在满天星的肩头。

樱伸手,轻轻把那片花瓣拂掉。

然后她开口了。

白百合的花影位置——一直给你留着。

满天星的手微微紧了一下。

想回来——随时可以回来。

樱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花瓣落在水面。

满天星没有说话。

她低着头,看着脚边的花丛。白色的花,像铃兰又像茉莉,和副本里的一模一样。

以前她在这里的时候,这些花开得到处都是。她从来不觉得它们好看——太多了,太平常了,每天都能看到。

现在再看——

每一朵都很好看。

每一朵都舍不得。

满天星抱着企鹅玩偶,蹲下来。

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,落在花丛里,落在泥土上。

没有声音,没有抽泣。

就是掉眼泪。

安静的,一颗一颗的,像花瓣落在水面上。

她把脸埋进企鹅玩偶的头顶。

绒毛很软,带着淡淡的馨香——瑾安的味道。

樱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,没有安慰。

她只是伸出手,轻轻放在满天星的头上。

像以前一样。

以前白百合在花园的时候,每次受了委屈,都是这样蹲下来哭。

樱就站在旁边,把手放在她头上,不说话,不安慰,只是陪着她。

直到她哭完。

过了很久。

满天星站起来。

她擦了擦眼泪,把企鹅玩偶抱紧了一点。

然后她对樱鞠了一躬。

很深,很认真。

谢谢。

樱看着她,粉色的眸子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。

路上小心。

第三天下午。

花都星港。

莫语和满天星拖着行李箱站在站台上,准备坐回蓝星的列车。

来送行的人很多。

薇拉,樱,莲,向晴,矢车菊。

向晴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——下次再来玩啊!花园好多地方你还没去呢!那个温泉超好的!还有那个——

莫语听着向晴连珠炮似的声音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这个人永远不会安静。

莲站在旁边,嘴里含着棒棒糖,没说话。

大衣的领子竖起来,遮住了半张脸。

矢车菊站在更远的地方,兜帽压得很低。

但莫语能看到她的手指在微微摆动——像是在说再见。

莫语拿出手机,给发了一条消息——

我走了。

三秒后。

……嗯。

然后是一个表情包。简陋的画法——一个小人站在原地挥手,旁边画了一朵矢车菊,配字是。

莫语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五秒。

然后保存了。

樱站在莲旁边,表情温和,没有说话。

薇拉站在最后面,双手插在口袋里,靠在一根银白色的立柱上,红黑色的披肩长发垂在肩侧。

她的目光落在满天星身上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
莫语觉得今天的薇拉看起来——有点安静。

然后——

蝴蝶来了。

一开始只有一只。

很小的一只,翅膀是淡蓝色的,从花都星港的穹顶外面飞进来,穿过透明的玻璃,像是穿过了某种无形的屏障。

莫语看到了。

她下意识抬头——那只蝴蝶从她头顶掠过,翅膀扇起的微风拂动了她的发梢。

然后是第二只。

第三只。

第十只。

第一百只。

蝴蝶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淡蓝色的,金色的,银白色的,深紫色的,赤红色的——各种颜色的蝴蝶,像一场彩色的暴风雪,从虚空中涌出来,穿过穹顶,穿过墙壁,穿过一切障碍物。

莫语瞪大了眼睛。

她从来没见过这种景象——蝴蝶从虚空中凭空出现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渗透进来。

它们穿过玻璃、穿过金属、穿过石墙,像那些障碍物根本不存在一样。

它们从众人身边飞过。

一只金色的蝴蝶从向晴的脸颊旁边掠过,翅膀扇起的微风拂动了她淡黄色的发梢。

向晴的嘴巴张开了,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。

一只银白色的蝴蝶从莲的手背上飞过,停了一秒,又飞走了。

莲的棒棒糖从嘴角滑出来,差点掉在地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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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只赤红色的蝴蝶绕着樱转了一圈,像是在行礼。

樱的表情没有变,但她的手微微握紧了。

蝴蝶越来越多,越来越多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星港。

莫语站在蝶群中间,伸手去触碰一只从眼前飞过的蓝色蝴蝶——指尖穿过了它的翅膀,什么都没碰到。

是虚影?

不——

她的手指微微发凉。

不是虚影。是真实的。只是太轻了,轻到触感像一阵风。

然后——

它们开始转圈。

不是无序的飞舞。是某种有规律的、有意识的旋转。

蝴蝶群以莫语她们为中心,画出了一个巨大的圆。先是内圈,然后外圈,然后更外圈——一圈一圈地旋转,像某种古老的仪式。

圆圈越转越快。

轨迹开始发光。

淡蓝色的光,金色的光,银白色的光——蝶群划过的弧线在空中留下了光的痕迹,像用彩色的笔在空间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圆环。

然后——

莫语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。

圆环之内,星港的景象开始变化。

银白色的立柱变得透明,像融化了一样。穹顶的玻璃开始扭曲,像被揉皱的纸。地板上的石砖一片一片地消失,露出了下面的——

不是地基。

是花。

白色的花,像铃兰又像茉莉,从地板下面生长出来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空间。

星港不见了。

取而代之的是——

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奇观。

不是星烁花园那种整齐的、有人打理的花田。是野的,漫无边际的,像是大自然随手撒下的种子——各种颜色的花混在一起,红的、紫的、蓝的、白的、金的,没有规律,没有秩序,但美得让人的心跳停了一拍。

蝴蝶还在转圈。

一圈,两圈,三圈——

圆环之内,风景还在变化。

花田的尽头出现了一条河。河水的颜色是莫语叫不出名字的——像是把所有颜色的墨水倒在一起,然后加了阳光。

再转一圈——

河流的对岸出现了山。深紫色的,山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金色雾气。莫语看着那座山,发现它在移动——不是错觉,是真的在移动。山峰像活的一样,缓慢地、优雅地改变着形状,像一只正在伸展的猫。

再转一圈——

天空变了。

星港穹顶的灯光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莫语从未见过的天空。三个太阳——一大两小,金色的,挂在不同方位,光线交织在一起,暖洋洋地洒在花田上。

再转一圈——

花田的边缘出现了建筑。不是星烁花园的白色尖顶建筑,是某种莫语从未见过的风格。像是用藤蔓和花瓣编织而成的塔楼,高高低低地散落在花田之间,塔顶上开满了花。

莫语看着这一切,呼吸都停了。

她见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。灾兽,古神,精灵,星门——但那些都有某种规则感。都有迹可循。

而眼前这一切——

没有规则。没有逻辑。

只是美。

纯粹的、不讲道理的、让人想哭的美。

那条颜色奇异的河流在唱歌。河水流过石头的时候,发出的声音像某种乐器——不是莫语听过的任何乐器,但很悦耳,很安宁,像小时候听过的摇篮曲。

风是暖的。带着几百种花的香气,混着泥土和河水的味道,吹在脸上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抱了一下。

蝴蝶继续转圈。

一圈,两圈,三圈——

圆环内的风景渐渐稳定下来。

花田,河流,移动的山,三个太阳,藤蔓塔楼——一切都在这里了。

非常暖。

非常安静。

像是到了某个很远很远的、被好好保护着的地方。

然后——

所有的蝴蝶同时朝同一个方向汇聚。

花田的正中央。

蝴蝶和蝴蝶重叠在一起,翅膀和翅膀交织在一起——像无数片彩色的花瓣在空中编织,旋转,凝聚。

莫语看着那些蝴蝶汇聚。

一层,两层,三层——翅膀和翅膀叠在一起,颜色和颜色混在一起,形成了一个巨大的、旋转的蝶群漩涡。

漩涡的中心,有什么东西在成形。

一扇门。

不是薇拉那种蔷薇花瓣编织的风之门。

是一扇完全不同的门——门框由无数蝴蝶的翅膀叠成,门扉是半透明的,像蝴蝶翅膀上的鳞粉凝成的薄纱,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。

门没有把手。

一只蝴蝶——翅膀上带着金色和银色交织纹路的那只——从门框上飞下来,停在门扉上。

它的翅膀轻轻扇了一下。

然后——

门开了。

从里面推开。

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。

修长的,白皙的,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银色光芒。

然后——

一个人走了出来。

莫语看到了那个人的第一眼——

黑发。

乌黑的长发从头顶倾泻而下,过腰,发丝柔润飘逸,像流动的墨。额前细碎的刘海修饰着脸型,一侧的发髻上点缀着一只大型立体蝴蝶发饰——蝶翼层次舒展,比手掌还大,在三个太阳的光芒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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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张脸——

莫语在企鹅玩偶上见过。

Q版的,呆萌的,黑发黑瞳少女脸。

现在看到了真人——

比企鹅上的好看一万倍。

不,一万倍都不够。

那种好看不是五官精致气质出尘能形容的。

是那种——你看了一眼,就知道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好看。

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。像是从梦里面走出来的人。像是从星辰之间降临的人。

但莫语的目光很快就从那张脸上移开了——

因为她的衣服。

那不是衣服。

那是——蝴蝶。

整件礼服通体由品类、色彩、大小各不相同的蝴蝶错落拼接构成。没有传统布料,没有缝线,没有任何莫语认知中的织物材质——只有蝴蝶。一层一层的蝴蝶,翅膀和翅膀交叠,蝶身和蝶身相嵌,组成了衣身的每一个部分。

上身是抹胸露肩的设计。贴合肩颈与锁骨的部分由细碎小巧的黑蝶、墨紫蝶交错堆叠而成,蝶翅相互交叠形成紧致的礼服胸型轮廓。肩线处零散点缀着几只蓝绿闪蝶,蝶翼边缘微微翘出,像是从肌肤上生长出来的。

腰线位置用数只大尺寸猩红蝴蝶环绕收拢,蝶身缠绕形成束腰效果,部分蝶尾自然垂落,像流动的血色飘带。

从收腰向下延展的是拖地的大摆裙身——由从巴掌大到掌心尺寸不等的各色蝴蝶层层铺叠。黑蝶构成裙身基底底色,穿插着金斑蝶、青闪蝶、墨粉蝶、酒红蝶等多色蝶群。大小蝴蝶错落排布,蝶翼缝隙自然透出空隙,走动时裙摆的蓬松完全依托蝶群的组合成型。

没有铃铛,没有绳带,没有多余的配饰。

只有蝴蝶。

黑色底,斑斓蝶翼。

暗黑华丽。

那些蝴蝶是活的。每一只的翅膀都在微微颤动,像在呼吸。裙摆上的蝶群会随着步伐微微起伏,蝶翼扇动的幅度刚好让裙摆保持蓬松的轮廓,又不会散开。

像一件有生命的衣服。

门框上的蝴蝶飞散了。

不是消失——是飞散。组成门框的蝶群四散开来,飞向四面八方。有的飞上天空,有的落在花田里,有的停在藤蔓塔楼上,有的在河流旁边嬉戏。

像一群终于被放出来的宠物,到处乱跑。

门还开着。

但门框已经没有了。

只剩一扇半透明的门扉,悬在空中,像一片蝴蝶翅膀上的鳞粉凝成的薄纱。

瑾安站在门前,微微歪着头,看着车站里的众人。

她的目光扫过向晴,扫过莲,扫过樱,扫过薇拉——

两个人的目光碰上了。

薇拉看着瑾安。

她的表情——很微妙。

不是震惊,不是恐惧,不是困惑。

是一种——完全读不懂。

薇拉活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
她是星神,是星烁花园的核心,见过无数强者,感知过无数力量的波动。

她见过古神。也见过祖神。也知道制作人的存在。

但看瑾安——

她什么都感觉不到。

不是被屏蔽了的感觉。不是对方在隐藏实力的感觉。

是——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灵力。没有愿力。没有任何强者的气息。

薇拉的第一感觉是——这是一个死物。

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。

但又不对。

因为瑾安在看着她。

那双黑色的眼睛是活的。有神的。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
那种气息……更像是——一个普通的女孩。

一个没有任何力量的、普普通通的、刚睡醒的、有点慵懒的女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