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室里的谈话结束之后,满天星一个人站在走廊上,看着窗外的花田。
风吹过来,带着几百种花的香气。
她在这里住了很久。
每天早上走过这条走廊,去训练场,去食堂,去教室。
走廊的墙壁上挂着每一期花影候补的合照,她曾经抬头看过无数次,想着自己有一天也会在上面。
后来她确实上去了。
第四百一十五期。合照最右边,银白色的头发,表情淡淡的。
后来——她还成了花影,照片被挂进了荣誉室。
再后来——她死在了蓝星。
然后又活了。
满天星看着窗外,淡色的眸子里没有波澜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很轻,很随意,像散步。
薇拉走到她旁边,双手插在暗红色洋装的口袋里,红黑色的披肩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。
散步吗?
满天星看了她一眼。
薇拉的表情很平常,像在说一件很随意的事。
两个人沿着走廊走出去,穿过花园,走进花田之间的小径。
小径很窄,两边是半人高的花丛。白色的小花,像铃兰又像茉莉。满天星走过去的时候,花瓣蹭过她的手背,触感很轻。
她以前每天走这条路。花枝蹭过手背的时候她从来不在意,有时候还会嫌烦——花太多了,挡路。
现在走在同样的路上,花还是那么多,还是那么挡路。
但她没有嫌烦了。
反而有点——舍不得。
小径绕过一个弯之后,视野忽然开阔了一片。
远处的花田边缘,有一把长椅。
莫语和矢车菊坐在上面。
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包饼干,谁也没看谁,但肩膀几乎靠在一起。矢车菊的兜帽微微歪了,莫语的耳朵尖有点红。偶尔有风把花瓣吹过去,两个人会同时抬手挡一下,然后同时放下。
动作一模一样。
满天星看着那两个并排坐着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以前她和矢车菊也是这样。
什么都不说,就那么坐着。安安静静的,但很舒服。
薇拉也看到了。
那两个倒是处得来。薇拉随口说了一句。
社恐和社恐?
大概。
薇拉轻轻笑了一声,没有继续说。
两个人沿着另一条小径走,没有打扰莫语和矢车菊,绕过那片花田,走到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下。
树冠如云,粉色的花瓣从枝头飘落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薇拉停下脚步,仰头看着树冠。
满天星。
你在黑森林用的那个——是什么?
满天星的手微微紧了一下。
她知道薇拉迟早会问。
万华。满天星说。
薇拉的目光从树冠移到满天星身上。
万华?
嗯。看着像万华,但本质是不同的东西。
薇拉看着她,等她继续说。
满天星没有继续说。
薇拉又问:不同的东西——怎么不同?
……不方便细说。
薇拉看着满天星的眼睛。
满天星没有躲闪。
她的眼神很平静,但有一种微妙的坚持——不是对抗,而是界限。
薇拉读懂了那个眼神。
她没有继续追问。
你现在的师尊——薇拉换了个问题,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,是谁?
满天星沉默了两秒。
薇拉看着她,目光里没有审视,也没有沉重的期待。更多的是好奇——像是在看一本翻到了新章节的书,想知道后面的剧情。
薇拉大概早就猜到了。
茶室里满天星说我不回来了的时候,薇拉的表情没有变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——我知道了。
不是失望,不是释然,只是我知道了。
满天星犹豫了一会。
等她来接我的时候,她说,你们就能见面了。
薇拉挑了一下眉。
她还会来接你?
什么时候?
我不确定。但她说会来。
薇拉看着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那种原来如此的弧度。
那就好。
风吹过樱花树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。
两个人没有在樱花树下待太久。
薇拉转身继续走,满天星跟在后面。沿着小径往花田深处走,走过一条更窄的岔路。岔路两边是半人高的花墙,密密麻麻的花朵遮住了视野,只能看到头顶的天空和脚下的石砖。
走了大约三分钟,花墙在前面消失了。
视野突然开阔。
一片小小的空地出现在花墙尽头。空地中央有一张石桌,两把石凳,桌上放着一个木制的棋盘,棋子散落着,像是一局下到一半被人遗忘的棋。
石桌旁边种着一棵树——不是樱花,是星辰花。
蓝色的花瓣在暮光中微微发光,像一盏一盏小灯笼。
满天星看着那棵星辰花,脚步停了。
她认得这棵树。
这是花园里仅存的几棵初代星辰花种培育出来的树之一。以前她经常来这里——训练累了的时候,考核没过的时候,被向晴吵得头疼的时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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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会坐在石凳上,靠着星辰花,发呆。
有时候薇拉也会来。
不是专程来的——只是散步散到了这里。然后两个人就坐在石桌旁边,谁也不说话。
薇拉会撸猫。花园里有很多流浪猫,它们好像特别喜欢薇拉,总是往她腿上跳。薇拉坐在石凳上,猫趴在她膝盖上,满天星坐在对面,看着花发呆。
偶尔薇拉会说一两句话。
今天的花不错。
食堂新出了个菜,难吃得要命。
向晴又把训练场炸了。
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情。
满天星那时候觉得挺无聊的。薇拉是,是,是最强的人——但她聊的尽是这些。
现在想起来——
那些无聊的时刻,其实挺好的。
不用想什么花影的责任、战斗的意义、星域的未来。就只是坐在花下面,看着猫打盹,听薇拉抱怨食堂的菜。
很轻松。
很自在。
满天星看着那棵星辰花,看着石桌上的棋盘,看着那两把被磨得发亮的石凳——
她忽然很想坐下来。
但她没有。
因为她知道——坐不回去了。
不是石凳变了,不是花变了,不是薇拉变了。
是她变了。
跟着师尊之后,她学到了很多以前在花园从来不知道的事情。关于星海,关于这个宇宙的底层结构,关于那些藏在花园平静表象之下的、庞大而深远的东西。
以前她不知道这些。
以前她只知道薇拉是,是。她们可以坐在石凳上,撸猫,聊天,抱怨食堂的菜。那时候薇拉只是一个慵懒的、喜欢散步的、偶尔吐槽的女王大人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
知道了那些藏在和背后的东西——那些普通花影永远不需要知道、也不应该知道的东西。
然后——
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了。
不是薇拉在意。薇拉大概根本不在意。她还是那个慵懒的、喜欢散步的、偶尔吐槽、有点贪玩的女王,你来或不来,她都在那里,不逼不问。
是满天星自己在意。
知道了那些东西之后,再看薇拉——感觉就不一样了。
不是害怕。
不是疏远。
只是一种……微妙的错位。
像是一觉醒来,发现脚下的地板变成了玻璃。玻璃很结实,不会碎,但你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,所以走路的时候就不自觉地板着步子。
以前可以光着脚跑。
现在不行了。
……
可是瑾安不一样。
满天星抱着企鹅玩偶,站在花墙尽头,看着那片空地。
瑾安也了不起。比任何人都要了不起。比满天星能理解的范围还要了不起。
按理说,知道瑾安是什么之后,应该更无法亲近才对。
但事实恰恰相反。
满天星站在瑾安面前的时候,从来没有那种玻璃地板的感觉。
一次都没有。
也许是因为——她是用瑾安的血复活的。瑾安的血在她身体里流着,从某种意义上说,她和瑾安是一体的。
也许是因为——瑾安平日没什么架子。懒洋洋的,刚睡醒的样子,说话带着一点慵懒,笑起来的时候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
也许是因为——瑾安让她喊姐姐。 轻享书库
不是,不是,不是任何尊称。
就是。
也许是因为——瑾安肯定了她的天赋。
天赋这种东西,不是别人发现的,是你自己长出来的。
瑾安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。
但满天星记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