贞观十三年的夏天,是在一片素白中度过的。长安城的白幡尚未撤去,百姓们的哭声还未散尽,朝堂之上已经开始了新的运转。国不可一日无君,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。李世民走了,大唐还需要一个新的天子,一个新的掌舵人。
六月初一,是个大晴天。阳光透过云层洒落,将整座太极殿照得通明,仿佛上天也在为这场盛典让路。殿中群臣齐聚,黑压压一片,按品级肃立,手持笏板,垂首恭候。没有人说话,没有人寒暄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。那气氛肃穆而庄重,却隐隐透着几分不安——新君年幼,朝中各方势力虎视眈眈,这大唐的天,会不会变?
李治穿着天子冕服,从殿后缓步走出。那冕服是按照他的身材赶制的,玄衣纁裳,十二章纹样——日、月、星辰、山、龙、华虫,一一绣于其上,金线银线交织,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冕旒垂落,十二串白玉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,遮挡了他大半张脸,却遮不住那双深邃眼眸中的沉稳与坚定。他走得很慢,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青石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如同鼓点,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。
他走到御座前,停下脚步,转过身,缓缓坐下。那一刻,殿中的气氛骤然一变。那个十二岁的少年,那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儿子,此刻坐在御座之上,便是大唐的新君,是天下的主人。他的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冕旒之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,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。那目光所及之处,群臣纷纷低下头去,不敢与之对视。
“跪——”王德的声音在殿中回荡,尖细而悠长,如同一把无形的刀,划破了沉寂。
群臣齐齐跪倒,黑压压一片,如同风吹过的麦田。朝服摩擦的窸窣声、笏板碰撞的清脆声、膝盖着地的沉闷声交织在一起,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。
“拜——”群臣俯身叩首,额头触地,动作整齐划一。那声音如同山呼海啸,在太极殿中回荡,震得殿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。
“兴——”群臣直起身,依旧跪着,依旧低着头。没有人敢抬头,没有人敢与御座之上的新君对视。
三跪九叩之后,王德展开圣旨,开始宣读。那是李治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,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,每一句话都承载着千斤之重。
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先帝驾崩,四海同悲。朕以幼冲,嗣承大统,夙夜忧惧,不敢宁息。赖天地之灵,祖宗之德,群臣之力,朕得以登基为帝。自即日起,大赦天下。除十恶不赦者,一律减刑一等。流放者,放归故里;囚禁者,开释出狱。各州各县,务必遵旨施行,不得有误。”
王德念完,殿中一片寂静。大赦天下——这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道恩旨,既是对先帝的告慰,也是对新朝的期许。那些被囚禁的犯人,那些被流放的罪臣,都将因为这道旨意重获自由。这是天家的恩典,是仁政的开端。
可这仅仅是开始。
王德又展开第二道圣旨,声音更加高亢,如同金铁交鸣: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先帝在位十三年,文治武功,彪炳史册。朕仰承遗训,不敢懈怠。自即日起,改元永徽,以明年正月为永徽元年。望诸卿同心同德,共扶社稷,开创盛世,不负先帝之托。”